云顶娱乐网址本身的前半生

日期:2019-08-22编辑作者:云顶娱乐网址

  隔了约半小时,老张忽然问:“他是否英俊?”

  “回香港我立刻把款项寄返。”

  我一怔,“谁?呵,他?很英俊,有极佳的气质。”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

  老张说;“奇怪,我还以为这一类男人已濒临绝种,竟叫你遇上,哪里来的运气。”

  他笑。

  “唐晶亦遇到莫家谦。”我抗议说。

  在玫瑰园中。他为我拍下许多照片。

  “唐晶的条件好过你多多,子君,相信你也得承认。”

  “这个花园像仙境。”我叹道,“住在这里怎么会老呢。”

  我说“我们改变话题吧,有进展我再告诉你。”

  三年来我的心怀第一次开放。

  “你会结婚,我有预感,你会同他结婚。”

  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我紧张起来,“老张,不知怎地,我也有这个感觉,我认为我会结婚。”

  我忽然又脸红了。我期望他说什么?

  “艺术家的第六感觉是厉害一点。”他喃喃自语。

  “——那么留下来不要走吧?”太荒谬了。

  我不敢说出来,我其实不想结婚,我只希望身边有一个支持我、爱护我的男人,我们相依为命,但互不侵犯,永远维持朋友及爱侣之间的一层关系。

  他即使说这样的话我又怎样呢?

  天下恐怕没有这么理想的营生,但我又不敢放弃他,所以只好结婚。

  天色近黄昏时我们才回到大屋。

  曹禹的《日出》中,陈白露有这样的对白:“好好的一个男人,把他逼成丈夫,总有点不忍。”

  安儿一见我松口气,她转头对肯尼说:“她终于回来了。”又朝我道,“妈妈,他们成班人都已回温 哥华。你是与翟叔叔逛去的吗?咱们只好搭最后一班船。”

  但是三十六岁的女人已经没有太多路可供选择。

  我不大好意思,居然玩得超时,讪讪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结婚还是比较理想的下场。

  翟君大方说:“我送你们到码头去。”

  我不是浪漫型的女人,如果绵绵无绝期地跟一个男人同居 ,我会神经衰弱,引致脸皮打皱。

  安儿说:“翟叔索性送我们回温 哥华。”

  “结了婚,我就失去你,子君。”老张惋惜地说。

  他说:“恐怕不行,明天一早我有个极重要的约会。”

  “怎么会?”

  我很留神听。他声音中没有歉意,也没有惋惜。

  我说:“我一定会做事,我受过一次教训,女人经济不独立是不行的。”

  安儿把我的旅行袋递过来,“已替你收拾好。”

  “他那种人家,怎么会放你出来对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所谓艺术家捏泥巴?”老张沮丧地说。

  我们母女俩坐在后座,由翟君送到码头。

  我震惊:“老张,不可妄自菲薄。”

  他照例很沉默。

  “你们这些女人,自一座华厦出来,略吃点苦,又被另一个白色骑士接去享福。”

  肯尼与安儿一路上猜谜语、吃巧克力、拍掌,非常热闹。

  我大笑起来,“听,谁在讲这种天真话?白色骑士,哈哈哈,我这个年纪,别在马上摔下来跌断老骨头才好。”

  我的坐位对牢翟君的后脑。他的头发有一两成白,并没白在鬓角,但杂得很自然,像……像银狐。

  “我要失去你了。”他没头没脑地重复这句话。

  我有一件银狐大衣,因是重毛,很少穿,骤眼看就是这样子:黑色的毛,槍毛尖上一小截白色,像是玄狐上沾着雪,非常浪漫,这正是我喜欢银狐的原因。

  翟君在炎热的天气下与我约会。

  我微笑。

  他不喜困在室内,我们常常去到一些莫名奇妙的地方,像市政局辖下管理的小公园。大太陽,浑身汗,他给我递过来一罐微温 的啤洒,也不说什么话,就在树荫下干坐着,从某一个角度来说,是非常够情调的,在我们身边的都是穿白色校服的少男少女,我们俩老显得非常突出非凡。

  翟君的头发像银狐。

  信不信由人,感情还是培养出来了,公园草地长,飞蚊叮人,我忍不住就在小腿上拍打,“啪啪”连声,为对白打拍子,增加情趣。

  安儿问:“妈妈你笑什么?”

  我觉得很享受,但不十分投入,有时很觉好笑,照说成年男女交往不是这样的,应该理智与肉欲并重,心意一决定就相拥上床 才是。

  我连忙收敛一下,“我没有笑呀。”

  不过我们没有这样做。

  “你明明笑了。”

  三五次约会之后,我肯定他没有见其他的女子,非常窝心,便缓缓诉说心事,他“嗯、嗯”地聆听,很有耐心,但对于他,我一无所知。

  “呵,我玩得很开心。”

  我亦不想知道。

  “你与翟叔到哪儿去了?”

  一天早上,我起床 梳头,对牢亮光,忽然瞥到鬓角有一根白发,我以为是反光,仔细一瞧,果然是白发,心头狂跳,连忙挑出拔下,可不是。

  “博物馆与花园。”

  雪白亮晶白头至尾的一根白发!

  “嘿,多闷!”安儿打趣我,顺带偷偷看翟君一眼。

  我的心像是忽然停顿下来。我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完了,白头发,什么都没做,头发已经白了。

  到了码头,肯尼与安儿热烈拥别,他们要分别三天呢。对两个孩子来说,三天简直长过一个世纪。

  我该怎么办?拔下所有白发?染黑?抑或剪短?

  翟君在夕陽上同我说再见。

  过半晌,我听得自己吟道:“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他真是惜字如金,轻易不开口。

  我伏在桌面上“咕咕”笑起来。

  上了船安儿马上把话题钉住我。

  尚有什么可说的?头发都白了。

  “你觉得翟叔怎么样?”

  翟君的白发看上去多么美观,男人始终占尽优势。

  我顾左右而言他,“船上有电子游戏机,快去瞧瞧有无太空火鸟,我最喜欢这个局。”

  后来当他建议要到山顶旧咖啡厅去的时候,我就没有反对。

  安儿说:“翟叔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缺点。”

  在我眼中,他显得更可贵。

  “什么缺点?”我忍不住问。

  头发没有白之前,不会有这种感觉。

  “他喜怒不形于色,你根本不知他心里想什么,面孔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安儿学翟君板起面孔,“连眼睛里都不露情感。”

  我们相对喝许多啤酒。

  说得很是,我开始佩服我的女儿,十多岁就观察力丰富。

  天渐渐下起雨来,把我们留在咖啡座近落地长窗的位置上。

  “你们玩得那么高兴,有没有订下以后的约会?”

  露天的竹架长有紫藤,叶子经雨水洗涤后青翠欲滴,花是玫瑰红的,更衬得瑰丽。

  我非常懊恼,“没有。”

  另一边是水塘,骤眼望去,俨然一派水连天的烟雨景色。

  “唉哟,妈妈,你没有打蛇随棍上?”安儿很吃惊。

  我笑说:“不多久之前,他们这里还有佩蒂蓓艺的唱片‘田纳西华尔滋’,把整个情调带回五十年代去。”

  “叫我怎么上呢?”我小声说,“我明天都回香港了。”

云顶娱乐网址 ,  翟君默默点头,“我以前也来过这里,大学时期同女生约会,此处是理想之处。”

  “唉,早知一抵步就给你们介绍——也不行,那时他在三藩市。”

  “女同学呢?”

  母女俩沉默半晌。

  “老了。大概忙着挑女婿。”他很惆怅,“当年卖物会中的小尤物小美女 ,如今又老又胖。”

  “你喜欢翟叔?”

  我又将苏东坡的词抖将出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发如霜,”我加一句,“我相信你还是老样子。”

  “喜欢。”我也不怕照实说,反正在外国一切依外国规矩。

  “你瞧我的皱纹。”他有点无奈,“爹妈都说我非常沧桑。”

  “我与肯尼都怕你嫌他闷,翟叔一天不说三句话。”

  我无言。

  “他对我倒是说了不少。”

  整个餐厅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以为他可喜欢你?”

  他忽然把大手放在我手上。

  “嗯,不讨厌我。”

  “你没有留长指甲。”翟君说。

  “真的没有约好将来见?”

  “不行呵,你也知道我现在做这一行……”我没有把手缩回来。

  我很怅惘,“隔十万八千里,如何相见?”

  他的手很温 暖很温 暖。

  安儿也不再说什么。

  “结婚,是很复杂的一件事吗?”他淡淡地带起。

  第二天我就上飞机了。

  我有点紧张,又有点悲哀,这一刻终于来临,但我并没有太快乐,我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机场我也没有故意张望,失望是必然的,我难道还析望他送我不成。

  我说:“未必,丰俭由人。”

  安儿向我挥手,“妈妈,有空再来。”

  呵,我真佩服自己,到这种关头还可以挥洒自如地说笑。

  我点点头。

  他点点头,半晌没有下文。

  “别失望,”安儿说,“也许他会寄照片给你,你就可以乘机同他通讯的。”

  翟君这人是这样的,思考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

  我苦笑。“再见,安儿,别为我担心。”

  又过很久很久,雨渐渐止住,他说:“走吧。”

  我在飞机上睡不着,大叹运气欠佳,整整两个星期,偏偏到假期临终时才遇着翟君,否则也多享受数天,我转动着腕上的印第安手镯。

  我便与他站起身就走。

  回到香港启德,刚下飞机,一阵燠热的空气袭上面孔,害得人透不过气来,正下大雨呢,真的面筋似的粗,白茫茫的。我没有带伞,挽着行李站在人龙中等计程车。

  他终于提起婚事。

  人气一[火局],身前身后转来阵阵怪味,都是疲倦的面孔。在狭窄的机舱内热了十多小时,也没有机会洗脸漱口,任何美人都经不过此役。

  我并不觉得有第二个春天来临,但我会得到个归宿。

  以前与史涓生出外旅行,一出飞机场司机老妈子都在外伺候,急急挽了行李飞车回家。

  紧张逐渐过去,我觉得一点点高兴,渐渐这点高兴就像一滴墨滴入水中,慢慢扩大,一碗水就变成淡黑色,淡黑,不是浓黑。

  现在轮候街车,待遇一落千丈,然而令我连珠叫苦的倒还不是这个细节,轮车子有什么妨碍?终究轮得到的,所真正折磨我的是无边无涯的寂寞,以前那个温 暖的家不复存在,心底的安全感烟飞灰灭。

  我现在的快乐,也就止于此。

  我再也不会有一个家了。

  消息很快传开。

  檐下的雨水飞溅了我一身,我没有闪避,人们以诧异的眼光看我,一定觉得这个女人很傻。

  子群诧异地问:“姐,你在行蜜运。”

  我终于在喧嚷中上了计程车。

  “谁说的?”我不想承认,万一不成,也不必难下台。

  “美孚。”我松一口气。

  “姜太太。”

  总算挨到家。

  “谁是姜太太?”我莫名其妙,这些神秘的包打听。

  开着热水龙头“哗哗”地放满浴缸,我摇电话给张允信。

  “同姜先生离了婚的姜太太。”子群说,“那个爱穿灯笼裤的老女人。”

  老张“喂”地一声,我鼻子发酸,恍如隔世。

  “你说她老?恐怕她不承认。”我记起来了。

  “老张,听见你的声音真好。”

  “也许只有三十多岁,但却老给我一种住家风范,”子群笑,“你是不是在蜜运嘛。”

  “子君,你回来了?”他讶异,“好忧郁的一把嗓子。”

  我抢着问:“这个姜太太怎么说?”

  我说:“老张,过来陪我说说话。”

  “他说看见你跟一个男人看电影 ,亲密得很,跑来问我,我说不知道。”

  “刚度完假,怎么精神萎靡?”

  “姜太太以为我不肯透露,便朝我道:维朗妮嘉,如果史医生太太还嫁得掉,我应该没问题,是不是?”

  我说:“我也不知道。”

  子群一脸笑容。我想到姜太太穿着灯笼裤,背着金色小手袋的模样,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呛咳。

  “是否见人双双对对,触景伤情?”

  我抬起头来,“她以为我跟她条件相彷,我如有男友,她也能有人追。”

  “是的,”我胡 乱应他。

  子君点点头,“不错。”

  “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见,你应该累得半死了。”

  我问:“那为什么伊莉莎白泰勒嫁过七次,有些女人一世做老姑婆?”

  我唯唯诺诺,也不再勉强他。张允信没有义务照顾我的情绪,他不是撩会工作者。

  “你问她去。”

  泡在热水中,我的情绪稳定一点了。

  “我比姜太太可爱得多了。”我夸张地作个神气状。

  对这个突然而来的低潮。自己也吃惊。

  子群也凑趣地说:“谁有胆子把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一块儿念?”

  浴后身体几乎累得虚脱,掀开熟悉的被窝,躺下去,也就不省人事了。

  我还在琢磨这个女人的话。

  第二天电话铃不住地响,我睁开眼睛,看到闹钟,是十一点四十分。我还以为电子钟停了,没理由睡得这么死。但是取过话筒,张允信的声音传来。

  子群:“你别说说就说到别处去,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子君,你睡得那么死,吓坏人,我还以为你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直担心一个晚上。”

  “真的,我们还在走的阶段。”

  老好张允信。

  子群跳起来,“真的?人品怎么样?”

  “没这么容易。”我闷纳地说。

  “一等一。”

  “出来吧,”他说,“我在作坊等你。”

  “哗,身家清白?职业高贵?”

  我套上粗布裤衬衫出门,发觉香港那著名的夏季已经来临,时间过得这么快。

  “然。”

  驾大半小时的车子到郊外,一路上听汽车无线电播放靡靡之音。

  “几时让我们见见?”

  前程不是很好吗?我同自己说,我身体不是很健康吗?生活不是全不成问题吗?

  “十划还没有一撇,见什么?”

  老张在门口等我。

  “你们到什么阶段?”

  他家开着幽幽的冷气,我的精神为之一爽。

  我仰起头想一想,“喝啤酒的阶段。”

  他看我一眼,“你有心事,子君。”

  “当心变为兄弟姐妹!”

  “我一直有心事。”

  我笑一笑。

  “不对,你早已克服前一段不愉快的婚姻,你也算得是个乐天派。来,告诉我,为什么度假回来忽然忧心忡忡。”

  “他知道你的事?”又来了。

  “老张,”我的苦水着河水决堤,“我再也没有吸引力,没有人把我当女人,我的一生完蛋了。”

  “是安儿介绍我们认识的,你说他知不知道?”

  老张愕然,“你不是早已接受这个事实了吗?张三李四要把你当女人来看待,你还不愿意呢。”

  “安儿,越来越糊涂。”

  我不响。

  于是我将来龙去脉说一遍。

  老张忽然如醍醐灌顶,明白过来,“子君,你看上了某一个男人,是不是?”

  子群张大嘴:“奇遇奇遇,姻缘前定。”

  “呃——”

  我说:“我还没嫁过去呢。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在爹妈面前提起,还有大哥大嫂,反正嫁得掉大家坐下来打牙祭有顿吃。”

  “而他无啥表示,是不是?”老张说。

  “请他们吃?他们不配。”子群噘嘴,“人谁没有高低起落,就咱们一家特别势利。”

  我来个默认。

  我沉默一会儿,“也许我在得意的时候颇有小人踌躇满志之态,得罪人。”

  “子君,你又恋爱了?”他大吃一惊。

  “姐,你怎么把一切事都揽上身?”她有点不忍道。

  “胡说,”我抗议,“我从来没有恋爱过。”

  “哎,我特别喜欢别出心裁,独树一帜,我不姓赖,凡事都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老公跑掉,我学艺不精,与人无尤;家人瞧不起我,亦是我学艺不精,不讨人喜欢。”

  “你与你前夫呢?”

  子群不搭腔。

  “那时年纪轻,倚赖性大,但凡有人肯照顾我,就嫁过去,什么叫恋爱?”

  我叹口气。

  张摇摇头,“爱过又不是羞耻,何必否认,当然你曾经爱过你前夫。”

  她说:“你要把他抓紧。”

  我嘲弄地说:“你比我更清楚我自己?”

  “我有多大的力气,能把他抓住?也得牛肯饮水呵,所以像姜太太之流,也未免将自己估价太高,女人到我们这个阶段,被动多过主动,要不就人到无求,品格高尚的做老始婆。”

  “旁观者清。”

  “哪来这许多牢騷。”子群笑。

  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这年头,要男人娶你,还是不容易啊。”我感触。

  “子君,你已经三十多岁,憩憩吧,多多保重,谈恋爱可是九死一生的玩意儿。”

  “老姐,我看好你,你努力一下,绝无问题。”她挤挤眼睛。

  “我并没有恋爱。”

  “你少同我嬉皮笑脸的,我剥你皮。”

  “长嗟短叹的,还说不是在恋爱?”

  结婚吧,出尽一口乌气,免得姜太太之流老想与我平身。许到时她又说:子君居然嫁掉,那咱们也有希望。

  我笑出来,“瞧你乐得那样子的。”

  悠悠人口,如何堵得住?让她高兴一下吧,我不应吝啬,助人为快乐之本。

  “子君,你现在也挣扎得上岸了,凡事当心点,女人谈恋爱往往一只脚踏在棺材里,危险得很,你当心打入十八层痛苦深渊。”

  因翟君垂青的缘故,我恢复自信,容光焕发,人们一直说:女人在恋爱中到底不一样。不不,完全不是这回事,完全与恋爱无关,不知如何会有这种讹传。

  “我不会的,我非常自爱,又非常胆小。”

  就像人们对爱情的看法错了好几个世纪,爱情是甜蜜的。他们说:每个人一生之中至少应当爱一次。我的看法略有出入,爱情是一场不幸的瘟疫,终身不遇方值得庆幸。

  “那个男人是谁?”

  结婚与恋爱毫无关系,人们老以为恋爱成熟后便自然而然的结婚,却不知结婚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人人可以结婚,简单得很。

  “什么男人?”

  爱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子君,以咱们的交 情,你少在我跟前耍花槍。”

  只有在言情小说中,男男女女遇上,没头没脑地相爱,至今我想破了头,也不懂得黄蓉如何爱上郭靖。

  “那男人?呵,那男人,他呀,噢他呀——”

  我之容光焕发,由一种胜利的快乐感觉所引起:仍然有人欣赏我,我不寂寞,我有了寄托。

  “子君,你太滑稽了。”

  把感情分析得这么纤毫毕现,实在太没意思,我也希望我可以说:我在恋爱。

  “他才与我见过三两次面,是在温 哥华认识的。”

  很快我就摸熟翟君的脾气以及生活上的细节。

  “人呢?”

  大致上我们两人也有相同的地方。譬如说年龄相仿,都不计较吃,比较爱静,选淡雅的素色来穿,喜阅小说,早睡等。

  “咦,留在温 哥华呀。”

  他待人比我更冷淡。

  “啊,那你还有一丝生机,子君。”他悲天悯人的语气。

  我自唐晶走后,只余老张,他呢,全无交 际。

  “那时我也不希望唐晶嫁人。”我会心微笑。

  问他如何可以做得到。他说:“人家请我吃饭,我不去,我又永远不请人家吃饭。”

  张说:“唐晶?她自然应当结婚,人家懂得控制场面,你?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会应付人际关系,而婚姻正是最复杂的一环关系。”

  我笑,说穿了不外如此简单。坊间有不少经纪人之类,晚晚告诉妻儿他有推不掉的应酬,益发显得滑稽。

  “你放心。”我怅惘地说,“我再也不会有机会进入试炼。”

  每隔三五天,子群就来追问:“你们要拉天窗了没有?到底拖什么?成年人三言两语,一拍即合,难道还要约在冰室内叫一杯冰淇淋苏打用两根吸管额头顶着额头对饮不成?我嘴巴痒极,就快熬不住,要把你这大喜的讯息泄漏出去。

  “女人!”老张摇头晃脑。

  “使不得使不得。”我连忙说。

  “有啥好消息没有?”

  “左右不过是告诉爹妈,为什么不呢,让他们高兴一下。”

  “有,华特格尔邀我们设计新的套装瓷器。”

  “他们从来没有代我高兴过,请问此刻又如何会高兴得起来?”

  “我脑筋快生锈了。”

  “也许知道你的喜事,会对你改观。”子群说。

  “是吗?你的脑筋以前不锈吗?”

  “我不管他们想什么。”

  “少冷潮热讽的。”

  子群还是喜孜孜地去告诉父母。

  “快想呀。”

  两老的反应相当别出心裁,我与子群都没有料到。

  “你倒说说看,还有什么是没做过的?”

  老母说:“又结婚?”顿时板起脸:“对方是个什么人?她现在不是顶好?史家还很眷顾她,莫弄得驼子跌跤,两头不着。一会儿又得生孩子,一大堆儿女不同姓氏,太新鲜的事,我们适应不来。”

  “你动脑筋,看来他们只需要小巧、讨好、秀气、漂亮的小摆设,精致美观特别,但不需要艺术味太重。”他停一停,“由你来指挥最好。”

  子群很生气,跑来向我诉苦。

  我好气又好笑,“等到有人要大气磅礴的作品,才由师傅你出马是不是?”

  我说:“是不是?现在你成为小人,到处讲是非。”

  “真正的艺术品找谁买?”他苦笑,“你师傅只好喝西北风。”

  “她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是她亲生女儿呀。”

  我拾起一块泥巴在手中搓捏。

  “你问我,我问谁?”我不在乎。

  “小安怎么样?”老张问。

  “你对他们一向不错,那时候要什么都叫你跟史涓生磨。”

  “老张,不是夸口,你见到她就知道,波姬小丝顶多是排第二名呀。”

  那时候……现在再有机会,我也不会一面倒,女人对娘家的痴心要适可而止。

  老张笑吟吟地,“癞痢头的儿子尚且是也许自家的好。”

  “老娘还说些什么呢?”我问

  “咄!”

  “叫你抓紧他的钱。”

  “儿子呢。”

  “我一向没这个本事。”

  “明天去看他。”

  “他有没有钱?”

  “你对这儿子不大热衷。”老张说。

  “不知道。”

  “这小子……”这想起平儿永恒地傻呼呼模样,他会看小说呢,少不更事。“有点怕上以前的家,他祖母又不放心他外出见我,所以益发疏远。”

  “看情形?”

  我将泥捏成一团 云的模样,又制造一连串雨点,涂上蓝釉,送进烤炉。

  “不太会有。”

  “你做什么?”老张瞠目。

  “姐姐——”

  “昨天下大雨,”我说,“我做一块雨云,串起绳子,当项链戴上。”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我目前的情况我自己最了解。”我笑,“不劳大家操心。”

  “你返老还童了。”

  “你很快乐?”子群问道。

  “我还没七老八十,夏天穿件白衣,戴件自制的首饰,不知多好。”我洗干净手。

  女人最享受是这一段时光,责任尚未上身,身边又有个可靠的人。

  我准备离开。

  我引翟君为荣,无论在什么场合遇到熟人,都把他介绍出来,我尽量做得含蓄,希望不会引起反感。

  “子君——”他叫住我。

  我偷偷地跟翟君说:“拿你来炫耀。”

  我转头。

  他答:“我的荣幸。”

  “如果你真看中那小子,写信给他。”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便安排我见他的父母。

  我一怔,很感动于他对我的关怀,随即凄然。隔很久我说:“写信?我不懂这些。凡事不可强求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争取?我不会,我干脆躺下算了,我懒。”

  两老无异是老派人,却不寻常的慈祥及明理。一句闲话都不问,对于我的学历、职业、背景、年龄一言不提,处处传达出“只要儿子欢喜,我们也喜欢”的讯息,我深深感动,突然有种图报知遇之恩的冲动。

  “无可救药的宿命论。”

  见完爹妈我俩找了间咖啡馆吃蛋糕,刚坐下,有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直觉的反应便是拂开那只手,且不管是男是女。接着抬头一看,是可林钟斯,我更是怒形于色地瞪着他。

  我笑笑,离开。

  可林钟斯尴尬地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回到家自信箱跌出一封唐晶的信。

  翟君略为提高声音:“下次看仔细些。”

  我大喜。

  可林钟斯欠欠身离开。

  在电梯里就来不及地拆开看。

  我连忙分辩,“这个人……”

  她这样写:“子君吾友如见:婚后生活不堪一提,婚姻犹如黑撩会,没有加入的人总不知其可怕,一旦加入又不敢道出它可怕之处,故此内幕永不为外人所知……”

  翟君打断我道:“不要再去说他。”

  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

  我沉默一会儿,“我以前的事……”

  “听各友人说道,你的近况甚好,我心大慰。莫家谦(我的丈夫)说:美丽的女人永无困境,果然不错,你目前俨然是一个有作品的艺术家,失敬,失敬……。”

  他连忙说:“谁关心呢?”

  我汗颜,开门斟杯冰啤酒坐下细读。

  衷心感动之余,鼻子有些微发酸,尚不忘耍嘴皮子,“以前我拿过诺贝尔奖呢,也不关心?”

  “我们第一个孩子将于年底出生。”

  他侧侧头,“对不起,一视同仁,作不得数,明年请再努力。”

  哗。

  我大笑起来,笑出眼泪。

  我震惊,女人始终是女人,连唐晶都开始加入生产行列,所以,我说不出话来,什么评论都没有。

  第二天可林钟斯打电话来,被我臭骂一顿。

  “生命无异是一个幻觉,但正如老舍的祥子所说:与众不同是行不通的,我等候欣赏我孩子移动胖胖的短腿在室内到处逛之奇异景象。”

  “干吗动手动脚,人人搭我肩膀,我岂不是累得发酸?大庭广众之间,你故意暧暖昧昧的,想引起谁的误会?你这个长毛鬼,下次再不检点,我召警拉你。”

  我想到平儿小时的种种趣迹,不禁神移。

  隔很久他才有反应,他说:“你很重视他。”

  “……以前吵架,你常常说:罚你下半世到天不吐去。没想到一语成谶,我们不知是否尚有见面的机会。”

  “牛头不对马嘴。”

  我又被逼笑出来,唐晶那些惊人的幽默感,真有她那一套。

  “看得出你在乎极了。”

  “你如果有好的对象,”正题目来了,“不妨考虑再婚,对于离婚妇人一辞,不必耿耿于怀,爱你的人,始终还是爱你的,祝好,有空来信。附上彩照一帧,代表千言万语。友唐晶。”

  我不响。

  照片中的唐晶将头发扎条马尾,盘膝坐在他们的客厅中。当然屋子的陈设一流现代化,舒服可观,但生活是一定沉闷的。

  “所以连老朋友也一笔勾销,”他叹口气,“对他,你是认真的。”

  不过在万花筒中生活那么久、目驰神移之际,有一个大改变,沉寂一下,想必非常幸福。

  我仍然不出声。

  唐晶怀孩子了!

  “他们都说你已经找到对象,我还不信,亲眼看到你对他倾心的模样……”可林钟斯说。

  多么骇人的消息。

  是,他说得对,我对翟君是倾心的。他的性格全属光明面,可说是几乎没有缺点,我对他没有怀疑。

  我把前半生用来结婚生子,唐晶则把时间用来奋斗创业,然后下半生互相调转,各适其适。嘿!

  “他比我好多了。”

  还是以前的女人容易做呢,一辈子坐在屋里大眼对小眼,瞪着盘海棠花吟几句诗可以过一辈子。

  我愕然,“什么?”

  现代女人的一生变得又长又臭,过极过不完,个个成了老不死,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还袒胸露背的演肉穿低胸晚装,因受地心吸力影响,腮上的肉,颈上的肉,膀子、胸部、胳肢窝上的肉,没有一点站得稳,全部往下坠,为什么?因为生命太长太无聊,你不能不让四十的女人得些卑微的、自欺欺人的快乐,自有人慈善地、好心地派她为一枝花。

本文由云顶娱乐发布于云顶娱乐网址,转载请注明出处:云顶娱乐网址本身的前半生

关键词: 云顶娱乐网址 云顶娱乐

爱玛: 第二部 第02章

简-费尔法克斯是个孤儿,她是贝茨太太太的小女儿的独生女。 简-费尔法克斯是个孤儿,她是贝茨太太太的小女儿的...

详细>>

傲慢与偏见,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走进尼日斐花园的会客室,在一群穿着"红制服"的人们里面寻找韦翰先生,找来找去都找不着,这时候她才怀...

详细>>

云顶娱乐网址:又通二次信

他便笑,说,“决不会。如今是正成天成夜为人约请到各地方演讲。哪里会?可担心的倒是怕他忙不过来!” 阿丽思...

详细>>

第一百零一次

话说蔡京在武学中查询那不听他谭兵,仰视屋角的这么些官员,姓罗名戬,祖贯四川军,广安人,见做武学谕。当下...

详细>>